界面新闻记者 | 刘婷
北京时间周四凌晨，美联储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.5%-3.75%不变，连续第四次按兵不动，符合市场预期。但出乎意料是的是，联储内部鹰派倾向大幅加强，半数决策者预计年内加息。
此外，在本次货币政策会议上，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·沃什用一场“外科手术式”的政策调整宣告了新秩序。从大幅精简的声明文本，到其本人拒绝提交点阵图预测并闪电启动五大改革工作组，这场会议释放的信息远超市场预期。
点阵图指向年内加息，但市场料难以落地
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（FOMC）以12：0全票通过维持利率不变，这是9个月来首次无人投下反对票的利率决议。这一决策符合市场预期，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美联储观察工具“FedWatch”数据显示，6月17日会议前，市场预计本次利率不变的概率为99%。
然而，在通胀上行、就业回暖的背景下，FOMC对于未来的利率路径较一季度已发生显著变化，降息预期基本消退，加息担忧上升。会后发布的点阵图显示，在提供利率预测的18位官员中，有9人预计2026年内将至少加息一次——其中5人预计加息两次、1人预计加息三次；预计维持利率不变的官员降至8人，仅1人预计年内仍有降息空间。回顾3月点阵图，彼时无人预计2026年加息，却有7人预计降息。最新点阵图分布将2026年底政策利率中值从3月的3.4%大幅推高至3.8%，即对应约0.5次加息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，点阵图上本应有19个点——代表19名官员的预测，却只出现了18个。沃什在发布会上确认，缺席的那一个正是他自己。他明确表示对点阵图和经济预测摘要持保留态度，“这对政策实施没有帮助”，因此选择不提交个人预测。
美联储转鹰的另一大信号体现在其对经济的最新预测中。在本季度经济预测摘要中，美联储将今年GDP增长预测从3月的2.4%下调至2.2%；失业率预测从4.4%下调至4.3%；PCE通胀预测从2.7%大幅上调至3.6%，核心PCE通胀从2.7%上调至3.3%。
会议结束后，市场迅速做出反应。FedWatch显示，9月加息概率从此前不到30%一度升至约80%。美股三大股指全线收跌，2年期美债收益率飙升15个基点。
多数分析人士认为，当前美国就业市场边际回暖，降息紧迫性下降；与此同时，近期中东局势降温、油价回落，短期内加息的紧迫性也不高。此外，考虑到中期选举前，加息面临的政治阻力较大，预计2026年下半年美联储将以观望为主，加息或推迟至2027年。
东方金诚研究发展部高级副总监白雪对界面新闻表示，在5月通胀再度反弹、就业韧性超预期的背景下，本次会议彻底扭转了市场年初以来的宽松预期，政策立场从降息转向“双向风险均衡”的中性偏鹰状态。“基于本次会议释放的信号与当前经济基本面，我们认为，基准情形下美联储将在全年维持3.50%-3.75%的利率区间不变，也就是既不降息、也不加息。”白雪说。
东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芦哲也认为，年内加息较难。他对界面新闻指出，当前美国经济的扩张更多来自世界杯带来的临时性就业与通胀脉冲、财政一次性脉冲等短期因素，这些因素预计将在8-9月后消退，届时加息预期将被修正。“考虑到美国K型经济分化的现实约束以及特朗普方面的潜在政治压力，我们维持美联储全年不加息的判断。”芦哲说。
中国民生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兼研究院院长温彬认为，美联储大概率会在较长时间内维持利率不变，不论加息还是降息，下一次利率调整很可能会推迟至明年。他对界面新闻表示，随着美国和伊朗达成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和延长停火的协议，能源价格下跌，市场在研判美联储政策路径方面分歧也在加大。从当前FedWatch隐含概率来看，今年12月或是美联储启动加息的窗口。然而，仍有机构如花旗集团、瑞银集团预计美联储可能会继续降息，如此大的预测分歧在过去几年并不常见，这也反映出当前美国经济正处于一个关键转折阶段。尽管美联储已超过五年未达到2%的通胀目标，确实更有动力通过展现鹰派立场来巩固机构信誉，但来自白宫的压力并未消失，此前特朗普就是因鲍威尔未进一步降息而持续表达不满，更何况当前的经济环境下并非完全没有支持降息的理由。
凯投宏观首席北美经济学家斯蒂芬·布朗则是少数预测年内加息的分析师。他对界面新闻表示，这主要基于两点，一是，沃什在记者发布会上明确表示“在价格稳定方面还有工作要做”，二是，利率路径点阵图中位数指向年内加息的可能。“尽管近期油价回落意味着加息时点可能略有推迟，但9月会议仍是目前最可能的窗口。”布朗说。
沃什首秀，“指引”少了、“模糊”多了
本次会议是沃什上任美联储主席后的首次FOMC会议。整体来看，沃什首秀可概括为“指引”少了、“模糊”多了。
最直观的变化来自政策声明。本次声明仅约130个单词，较4月会议的340余字缩减超过六成。特别是，声明删除了重要的前瞻指引——美联储下一步可能的行动，也不再重申密切关注就业和通胀两大风险，而是强调致力于实现物价稳定。
在会后的发布会上，面对记者追问“在通胀仍高于目标的情况下，美联储可以保持多大耐心、在什么情形下会考虑加息”时，沃什表示，这类问题听起来是在鼓励他提供前瞻指引，但美联储已经放弃了前瞻指引，因为这并不适合当前的政策环境。市场应基于真实的经济数据和金融价格本身进行判断，而不是围绕美联储的话术进行交易。
对于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更突出通胀风险，分析人士指出，这打破了市场此前对美联储可能放弃核心PCE指标、转而采用截尾均值PCE作为政策锚定指标的预期，这也是本次会议“显著转鹰”的一个重要信号。
此外，浦银国际首席宏观分析师金晓雯对界面新闻表示，不能排除沃什试图通过强烈的鹰派倾向让市场信服美联储的独立性，并打消市场对特朗普操纵美联储的担忧。
在本次会议上，沃什还宣布设立五个货币政策相关工作组，覆盖沟通机制、资产负债表、数据使用与依赖、生产率与就业、通胀框架五大主题。他表示，这些工作组将在未来几周内启动，预计在年底前完成工作。
白雪表示，这一改革主要是为沃什今后推动政策思路转向与制度改革做铺垫。其背后的核心逻辑是，在经济结构快速变化、地缘冲突频发、人工智能（AI）技术冲击供给端的背景下，传统的精准前瞻指引既不可靠，也会限制政策灵活性。沃什本人也强调，金融市场在对真实数据做出反应时表现最佳，而不是依赖央行的预先承诺进行“喂食”，因此美联储将放弃向市场传递预设政策路径，转而让每期决策更多依赖数据以及市场的价格发现功能。
中金公司也认为，五大工作组是在为沃什的政策重构做制度铺垫：短期先减少前瞻指引，中期则通过对沟通方式、资产负债表工具、数据体系、经济结构和通胀框架的全面重估，逐步塑造一个更少前置承诺、更多依赖市场价格发现的美联储。这一路径与沃什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保守派、市场化的政策理念一致。
此外，白雪表示，通过五大工作组的研究，沃什可以将个人政策理念转变为美联储内部讨论与议程，进一步强化自身在美联储内部的影响力。“我们也注意到，资产负债表政策的评估在五大研究领域中排名靠前，这意味着资产负债表调整在沃什的改革计划中占据重要位置，因此其未来推动缩表的意愿及可行性不容低估。”白雪说。
温彬对沃什的改革效果持保留态度。他指出，从本次议息会议及新闻发布会可以看出，沃什希望尽快在预期管理方面落实他期望的改变，减少美联储与市场的沟通。从伯南克到鲍威尔时期，美联储的高频沟通确实容易令其被市场绑架，市场有时会倒逼美联储做出某些决策，而沃什则试图切割美联储与市场过度紧密的绑定关系。有媒体就猜测，从沃什反对提供利率指引的态度看，本次甚至可能是美联储最后一次提供“点阵图”的议息会议。不过即便沃什意图取消点阵图、压缩自己的对外发声，但却很难约束其他理事和官员对外释放政策信号，这或许反而更容易引发市场预期混乱。如果美联储果真能做到整体性减少与市场的沟通，那么投资者将只能从零散信号中去猜测美联储的政策方向，这又意味着市场要面对明显上升的不确定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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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郭栩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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